在这一片慌乱织成的寂静里,君舍在女孩面前站定。
狐狸领针在稀薄阳光下闪了一下,宛如狐狸本尊眨了眨眼。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映照下,呈现出被岁月稀释过的陈年干邑色泽。
嘴角依旧悬着那抹难以捉摸的弧度,仿佛随时可以化作讥诮,一句刻薄的诗,或者更危险的,比如,一句真话。
“君舍上校。”她的唇瓣轻颤,声音细若游丝,“你在这里。”
她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,每次见到君舍都是这样。
他骗过她,也帮过她,在巴黎,在华沙,在柏林…有时候,她总觉得他像一座精心设计的迷宫,一旦走进去,就会找不到路标,而他的每句话,又都如镜中倒影,你以为向左,实则向右。
她在心里算了算日子,上次见面是多久之前的事了,两个月?三个月?在柏林红十字医院,他鼻青脸肿地坐在她面前,说是被克莱恩在冷杉林里打出来的。
她有时觉得他危险至极,有时又觉得那种危险不是冲着她来的,是冲着他自己。
“文医生,哦不,冯·克莱恩夫人。”他微微颔首,在恰到好处的停顿中,以既不失礼又足够细致的目光,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。
视线从无名指的素圈滑向她的小腹,停留一瞬后,重新回到她脸上。
她的皮肤更通透,嘴唇更柔润,大概是孕吐让唇部反复脱水,又被用凡士林补回去,于是那唇瓣看起来像被反复擦拭过的玫瑰花瓣。
总之她不一样了,从一个女人,锐变为一个正在成为母亲的女人,这过程被另一个人启动了,而那个人不是他。
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晦暗,如烛火被穿堂风惊扰,随即,他像请出晚宴上的不速之客般,将那念头从瞳孔里驱逐出去。
在那目光下,女孩下意识把手抬起来,护在腰侧,想了想又放下了,整个人往后稍稍挪了一点点。活像察觉到草丛异动的野兔,重心悄悄移到了后腿。
“看看这是谁。”男人的语调玩味而戏谑。
“在废墟里救治伤兵的克莱恩夫人,这场面…太有教育意义了,柏林那帮宣传部人应该来拍一套照片,配上标题:‘德意志母亲在战火里守护生命。’效果比那些海报强一百倍——废墟,硝烟,阳光,还有蹲在担架缝伤口东方女人,戈培尔博士会感谢你的。”
他偏了偏头,让帆布缝隙漏进来的光落在侧脸上,一半苍白优雅,一半隐没于阴影。
“言归正传,迟到的新婚祝贺。”
俞琬愣了愣,阳光在她睫毛上闪了一下,那声“danke”从唇间飘出来时很轻。
话音未落,男人向前一步端详着她,仿佛在欣赏一幅挂在废墟里的画。“等一下,小女士…不一样了。”
她本能地僵了一下,又飞快往下瞥了一眼,他看出什么了?自己的站姿暴露了什么,还是…德意志母亲…他是怎么看出自己怀孕的?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,挂着近乎鉴赏家的专注,对副官做了个手势。
“你看,舒伦堡,上次见到克莱恩夫人,她裹着大了两号的白大褂,像一只刚从实验室笼子里逃出来的实验兔,现在…”
他取下未点燃的香烟,用烟头遥遥虚点向她。
“拉斐尔画圣母像时,总会在圣母下颌和脖颈之间,加一道阴影,那会让圣母看起来更柔和,更像一个会怀孕、会疲倦、会在晨祷时打瞌睡的凡人。”
奥托·君舍,你在做什么,在一个孕妇面前谈论文艺复兴时期的明暗阴影,下一步呢?朗诵《雅歌》,还是创作一首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?
他将香烟重新叼回嘴角,压低的声音如同梦呓:
“c’estpreièrefoiseje prendsrapha?l(这是我第一次读懂拉斐尔。)”
舒伦堡在他身后微微一滞,飞快权衡了几种回答的后果,附和?沉默?提醒长官,这句法语在场的人并非全都不懂?最终只谨慎挤出一句:“是,长官。”
在这片刻间隙,女孩又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后脑勺咚一下撞上了石柱。
拉斐尔,圣母像,阴影…这是艺术课的内容,她在上海圣心女校的教室里听过,可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比作任何一幅画。
她只清楚他在看她,用一种她不太舒服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的方式。
女孩不自觉拉了拉白大褂的领口,她不确定自己是该害怕还是该笑,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,可至少…要先确认对方没有恶意。
心里飞快翻找着话题。
顺着他的话说,“上校的艺术造诣令人钦佩”,太虚伪了。“您来波兹南,是公务路过吗?”,太像审讯了,万一他说是专程来的呢?她还没有准备好应对那个答案。“一路还顺利吗?”更糟,听起来像在关心他是否平安…
小手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,最后,选定了她认为最安全的,医生和患者,这堵白墙后有个小小庇护所,她可以暂时躲进去。
“君舍上校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