欠君舍这么大的人情。
女孩指尖下意识碰了碰那冰凉凉的铁罐,君舍的另一句话不期然闯进脑海,他说什么狮子要出来了,他不想当挨揍的野猪。
下一刻,指尖微微一僵。
克莱恩要是看看到君舍送来三罐头奶粉,一准要生气,事实上他只要听到君舍这个名字,蓝眼睛就会瞬间冷下来,结一层厚厚的冰。
她不想让他生气,不想让他一怒之下,又顶着苏联人的炮火去和谁干架,他每天还要去指挥所面对苏军即将发动的攻势,她能不再让他分心,也不想给他添麻烦了。
女孩弯下腰,将奶粉塞进药房储物柜里。
直起身时,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对自己说:先放着,等机会合适了再告诉他,然后还回去,或者捐给医院,随便怎样都行,只是现在先不要让他看到。
就在这时,候车室外面传来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。
地面突然传来一阵震颤,药架上的玻璃瓶相互碰撞,而后是液压制动器的闷响,仿佛一头钢铁巨兽在长途奔袭后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接着是军靴踏地的声音,克莱恩走过来了。
大衣和脸上全是灰,风尘仆仆的,可身上没有血,没有绷带,人没有受伤,她首先确认的总是这个。
那双蓝眼睛在捕捉到她的瞬间微微一亮,随即巡视领地般,视线迅速扫过整个候车厅,确认门窗位置、屏风后的死角,再回到她脸上。
“今天有人来了?”他眉峰微微蹙着。
俞琬心跳漏了一拍,唇瓣微张,还没来得及答,走廊上就传来谁嘟嘟囔囔的声音。
“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!油光水滑的一只棕毛狐狸,大老远从柏林跑到波兹南,开了辆亮得能当镜子照的霍希,在东线!他以为他是来干什么的?来前线慰问演出?来给伤员朗诵海涅?他那双皮鞋比我的手术器械还亮,他甚至还在候车室里散步,散步!”
门被推开,维尔纳站在门口,眼镜歪在鼻梁上,手里抱着沓病例,看见克莱恩脚步一顿,但没停嘴,有人的碎碎念一旦启动,制动距离比虎式坦克还长。
“表嫂!”那只狐狸,是不是在对你念法语?上帝作证,我亲耳听到了,他拿拉斐尔的圣母像来,来…怎么说来着,来评价你的气色!这是在夸人吗?我建议立刻把他列入野战医院不受欢迎人员名单,排名第一,排在坏疽和虱子前面!”
“维尔纳。”
克莱恩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倏地降了半度,他指节微微收拢,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。
那个混蛋——他女人怀孕了还敢过来,对他的女人念法语。在冷杉林里挨了五拳显然还不够,不如履带对碎石来得有效。
俞琬深吸一口气,与其让维尔纳说着不着边际的话,把克莱恩的怒火越推越高,不如她自己把事情说清楚。
“他来过…大概一小时前,还让人带来了三罐奶粉。他说我替他缝过脸,没留疤,鼻子也没歪,他很满意,所以…为了酬谢我的医疗服务,奶粉是酬劳。”
克莱恩沉默片刻,将那个词沉沉重复一遍。“酬劳。”
“他说如果不收就是让他欠债,让他欠债对我不安全…我推回去了。”
她的语速快起来,拽着他衣角的手指悄悄扯了两次,“我真的推回去了,可他拿出一堆奇奇怪怪的理论,什么罗马法…绕来绕去的,后来来了两个盖世太保,趁人不注意,摆了三罐在桌上就走了,我拦不住,总不能追着吉普车跑。”
克莱恩视线从她揪着自己袖口的指尖,移到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。每次她被逼急时都是这副模样,眼睛瞪得圆圆的,鼻翼轻轻翕动,像只被炸毛的兔子。
君舍颠倒黑白的能力不出他意料。军校时他就见识过,那家伙能在军事法庭模拟辩论里,把法官绕到忘记自己本来支持哪一方。他女人,这个对谁都客客气气说“谢谢”的女人,怎么可能招架得住?
而她是真的急了,急得鼻尖泛红,攥着他衣角不放,怎么看怎么…还有点可爱。
喉结滚动一下,愤怒没被消解,可愤怒和某种更柔软的东西撞在一起,冷硬的冰层现出裂纹。
“还说了什么。”
方才,她偷偷抬眼打量过他的表情。
说到“他来过”时,眉头拧得最紧,说到“欠债”时,眉峰微微动了一下,说到“我推回去”时,眉间那道竖纹好像没那么深了,到了“我听不懂”,他绷紧的唇线都松动了一丝丝。
于是她做了个小小的决定——省略掉那句“对克莱恩高姿态的谅解”,她不想让他又多皱一道眉。
“他还说…如果我不收,就是拒绝为德意志民族的存活率做贡献。”
“德意志民族的存活率!”维尔纳在门口插话。“这话连戈培尔都想不出来!他一个人就是一支宣传部,加上外交部,加上司法部!”
话音未落,克莱恩那张冰封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裂痕,唇角抽了抽。
他几乎要冷笑出声,一个盖世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