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辰
秦燊想不通。
若是从前他会继续想下去,他不允许任何人或事超脱他的控制,就算是失败了,他也要总结经验,想清楚明白了,以防下次再发生同类事件。
但是自从昨晚以后,秦燊想通很多事情,他变得不再执念。
也许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,到了该缘散的时候,非人力可改。
秦昭霖在距离皇陵最近的一个皇庄上养病,暗夜已经回宫复命贴身保护秦燊。
他身边则是换成长鹤与自己的贴身侍卫,陪同一个陆元济。
秦昭霖起初虚弱至极,每日昏睡时间很长。
据陆元济说,这是因为药方里面加了镇定安神的药物,以便他少思多眠,能够更快恢复。
他在浑浑噩噩中觉得,自己似乎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牲畜。
“还有几日过年?”秦昭霖脸色略有苍白,嘴唇干裂,坐起身虚弱地喝着药,问身旁服侍的长鹤。
他还想赶回去过年,这是彰显他身份的最佳时机。
长鹤眼底都是忧心,回答:“回殿下,明日就过年了。”
秦昭霖喝药的药勺一顿,舌头本已经麻木尝不出味道,此刻却觉得苦的连带着牙根一起发疼、发涩。
“今年使臣是谁接待的?”秦昭霖又问。
长鹤道:“殿下放心,今年一切都是按照往年的旧例进行,两位少卿也都遵循殿下的吩咐办事。”
“陛下对外说,殿下在温泉皇庄养病,不宜操劳,年节赏赐已经发下来了,其他人的新年礼也已经入库,与往年没什么不同。”
这不是秦昭霖第一次不参加新年宴会,从前他年幼时体弱,经常不去参加,后来长大成人,偶尔也会缺席重大节日,这都是寻常,众人早已习惯。
从前的秦昭霖从不会想,自己不去会有什么后果和影响,他只遵循自己的心意,想不去就不去。
不去,有时候反而彰显一种身份和恩宠。
如今他却不得不想。
父皇要从宗室为芙蕖挑选继子,到底只是为了百年后有人看顾芙蕖,还是为了…
秦昭霖不敢再想下去,他现在已经全无筹码,日后所有的一切,只能靠自己。
“拿文房四宝来。”
秦昭霖将药一饮而尽,想要起身去书桌旁,浑身却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能吩咐长鹤。
长鹤连忙起身去搬矮桌,拿文房四宝。
秦昭霖写下一封密信,仔细叮嘱长鹤,由长鹤秘密带出皇庄,通过鸿胪寺少卿卢文将密信带到使臣馆。
日子一日又一日的过着。
今年因为秦萧之战大胜,秦燊为表与民同庆,特意将年节休沐日期持续到正月十五,正月十六正式开朝。
正月十三,苏芙蕖的生辰。
秦燊早就悄悄带苏芙蕖出宫,两人乘坐防风马车,顺着京杭大运河的方向一路边走边看,还拿着两本有关水利的图纸和当地风土人情的游记书。
他们走得不算远,去程只走了五天,正月十四一大早便要快速返程,不然赶不回正月十六开朝。
这一路秦燊和苏芙蕖宛若普通的民间夫妻,四处闲逛、看水利、观当地百姓民生,非常轻松、自在。
苏芙蕖从前离开过京城,随家人一起回过三次营州,京杭大运河也曾见过,但只是在京城就近看看,并不曾远去。
女子在这个世道,终究还是受限太多,若想出远门,必定要有亲友陪伴。
曾经父兄多在军营战场,大哥又要挑灯苦读,除此之外还有官场应酬、皇家宴会,他们的时间很少,一年到头能抽出个七八日陪亲人闲逛已是不易。
两个姐姐比她年纪大,忙着议亲的议亲、忙着学规矩的学规矩,她们在闺阁中也不能做主出远门。
至于母亲,母亲倒是带着她们几个姐妹经常去烧香拜佛,远些的地方也去过,但一大家子人都是女眷,总不好四处走动多停留,以免发生意外。
因此,苏芙蕖虽喜欢水经注、河工图一类,对大江大河有向往,却也只能在书中窥探其内里。
如今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看江河湖泊,融入其中,另有滋味。
黄昏。
秦燊和苏芙蕖一起站在方圆十里最高的一处客栈的顶楼平台上,俯瞰漫无边际的京杭大运河。
此刻,夏日里汹涌壮阔的大运河冰封万里,一片白茫茫在落日余晖的照耀下,圣洁、美丽、耀眼。
船都停在岸边,冻在水里,虽不能窥见其驰骋江河之姿,却另有冽冽风骨。
岸边上的码头,另有形色匆匆的行人车马和玩闹稚童,不时还能看到杂耍班子四处卖艺讨钱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喜意洋洋,年节气氛仍浓。
“冬日里江河冰封,看不到汹涌壮阔之景,又因为时间的原因,只能走到这里,待到夏日,我再寻机会带你来。”秦燊语调温柔对苏芙蕖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