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生
太子病情日渐平稳,皇帝将精力重新转回前朝政务。
祁景清所状之言,皆有文纸实据。
其言,梅含章在入大理寺诏狱前曾嘱咐他,他有一重孙去岁早夭,因未及成丁,依例不得入祖坟,暂厝于外。如今满期已至,可化煞迁葬,托他代为焚棺,归入梅氏祖茔。
昨夜阴时,他引风水数人赴葬所,掘土焚棺。见棺面新钉未锈,疑其有异,遂启棺细勘。
祁景清跪在殿上,禀道:“棺中起出木匣三只,内藏梅家历年罪证——私藏贡品澄心堂纸,另编第二套《昭文天典》,伪造二皇子幼年预言,妄称‘三岁指北斗,当居帝星之位’;删改北境战报,抹去太子军功,模糊记为‘边军将士用命克敌寇’,内藏图谶之语,专为容王殿下夺嫡造势。”
“绘制禁中舆图,标注侍卫轮岗之处。以上种种,皆有实物为证,臣不敢妄言,请圣上御览!”
大理寺,诏狱。
梅丞相要见祁景清。
梅氏一门,经月余勘问,罪迹昭彰,罪状几无可逃,不日便要论刑宣罪。
按律,死囚行刑前许‘亲故辞决’,大理寺允其请。
诏狱常年不见日光,甬道狭窄逼仄,狱卒停下脚步,用钥匙开了门锁,低声道:“祁大人,进去吧,别太久。”
祁景清点了点头,拎着食盒弯腰钻了进去。
诏狱的牢房低矮逼仄,但梅含章这间还算干净,可见在大理寺未遭刻意苛待。
师生二人对坐。铺草上摆着一壶酒、一碟卤羊肉、一碟银鱼干、还有两块桂花糕,都是梅丞相从前爱吃的。
祁景清像从前那般恭恭敬敬,双手捧起酒壶,给梅丞相倒了杯酒。
梅含章抿了一口,慢慢放下酒杯,看着祁景清看了许久,“景清啊,你是真的没有心”
祁景清一边为梅含章布菜,一边说道:“老师,您当年挑中我,不也是因为我没有心?”
梅含章点了点头,“还有你那一手本事——仿人笔迹毫厘不失,鬼斧神工,神乎其技啊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叹了一声道:“那些东西,早被我亲手烧了。你登闻鼓那日御呈的罪信证纸,皆是你自己重新誊仿的吧?”
祁景清坦然点头,“是,皆是出自学生之手。”
梅含章听罢,又像往常那般“嗐呀”了一声,“老师当初收你,确实存了心思,欲借你这手本领成事未曾想,我自己还没用上,你倒把这本事使老夫身上了。”
祁景清歉然垂目,捧起酒壶,又替梅含章斟了一杯。
梅含章又细细端详自己的学生,认真问道:“景清,就算老师当初收你存了几分私利之心,可这些年,我们师生极为投缘,老师对你还不够掏心掏肺?”
“老师把你当成自己的孙儿,为你打点仕途,铺路升迁,比我嫡系梅氏子弟还尽心,让你每日伴我身侧,衣食住行,从未短缺过你。”
“景清啊”梅含章说到此处,声音有些发颤,他看向祁景清,眼里复杂的情绪终于泄出一丝恨意,“那是我梅氏一门之人啊”
“老师,您不必这样。老师知道的,我确实没有心,自然也不会愧疚。”
祁景清脸上无波无澜,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不相干的人和事,“别说您一门的族人,便是再加上两门、三门,学生依旧会背叛您。”
梅含章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,终是叹了口气:“老夫这些日子,一直想不明白,你到底图什么?”
“难不成就为了那个叶家幼子?”
“是。”
梅含章摇头,他不信,“景清你这样的人,冷心冷肺,怎会因为一点情爱,便亲手葬送自己前程与毕生之志?”
他思忖片刻,终究无解,“你当初能叩开老夫的门,便已是历尽万苦如今这一步,心里图谋怕是比天还大。唉——只望你日后,莫步了老师的后尘。”
大理寺狱中探视,时辰有定例,不容久留。
祁景清最后敬了梅含章一杯酒,起身辞别,“老师,学生告退。待您上路那日,学生会亲自为您收尸。”
梅含章点了点头,叮嘱他道:“若是老师族孙行刑后身首异处,你替他们寻个手艺好的补尸匠,把身子缝上。”
祁景清郑重应声。
他临走出门前脚步缓了缓,转过身看向梅含章,“老师,学生还有最后一席话。”
“说罢。”
“老师,您梅氏一门的命,不是断在学生手上,而是毁在您自己的贪念上。”
“学生虽生来一无所有,可学生想要的东西很少——至生只要能看着一人平安喜乐,学生便足矣。所以我永远不会步老师后尘,为贪念所累。”
“学生在您这里学得许多本事,治政之道、官场周旋、权谋心术,乃至摹仿天子笔迹”祁景清说到此处,掌心覆上心口,“然近岁以来,学生常近叶勉身侧,此处竟慢慢长出一丝血肉。”
“学生如今是有心的也正因

